在凌濛初著《二刻拍案惊奇》第二十二回《痴公子狠使噪脾钱,贤丈人巧赚回头婿》的引子中,凌老先生刻画了一个败家公子的形象,今天读来仍让人对其败家行为颇有感慨。而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禁不住就要对这个公子的行为进行一番分析,由此产生一些联想。
这个家住汴京的宋朝富家公子姓郭名信,在到私塾先生处求学时认为自己所赁住房不够华丽,就在旁边不吝钱财另起一座新居,“弄得花簇簇的,方才欢喜住下了”。在这样的新居里,郭公子“终日叫书童打扫,门窗梁柱之类略有点染不洁,便要匠人连夜换得过,心里方掉得下。身上衣服必要新的,穿上了身,左顾右盻(读xì,怒视),嫌长嫌短,甚处不妥贴,一些不当心里,便别买缎匹,另要做过。鞋袜之类,多是上好绫罗,一有微污,便丢下另换。至于洗过的衣服,决不肯再着的。”而到了若干年之后,因家生变故而家道败落,郭信也落得个寄人篱下、作个家塾教师的份儿,替主人陪见客人时,“葳葳蕤蕤踱将出来,……,戴着一顶破头巾,穿着一身蓝缕衣服,手臂颤抖抖的”,脸上有“饥寒之色“。此时的落魄寒酸之相,与当初的不可一世之貌相比,真是天壤之别。作者以此引子是要说明败家容易兴家难的故事,告诫人们在富足时不可铺张浪费的道理。
然而,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我却从中得出富家公子郭信可能患有强迫症的印象。比如,他弃旧屋而建新居,强求新屋纤尘不染、若有不洁即连夜更换方可,必要衣物光鲜而不肯穿洗过的衣服等。这些行为方式虽然也可以炫耀或铺张解释,但若以精神病学的观点分析,与现代精神病学描述的强迫症行为更为类似。在现代社会条件下,我们也可以见到与此类似的现象,例如,有人因为担心衣物受到不洁物沾染,担心可能因此患病而频频换洗衣物或抛弃受到“沾染”的崭新衣服,往往同时还要反复长时间洗手、洗澡等,意在消除其所认定的“沾染物”。有人对家中用品的清洁或“无污染”的要求也达到了病态程度,为追求心理上的平衡,不惜毁坏家庭中的器物或衣物,将不能蒸煮消毒的物品长时间地蒸煮消毒,以致这些物品被毁坏。有的病人甚至因为担心友人来访时鞋底、衣服上带来了殡仪馆处尘土中所含的骨灰粉末“污染”了自己住所,不惜消耗几十吨自来水将住所内所有物品清洗数遍,以致将一套新制成尚未刷油漆的家具洗成一堆木柴。强迫症患者最初采取强迫行为的目的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焦虑,但随着时间的延长,其强迫行为减轻焦虑的作用越来越微弱,患者从事强迫行为的次数越来越多,以致完全演变为“仪式性”的动作。与此同时,患者又“开发”出新的强迫行为来减轻其焦虑。当然,除了这类过分追求清洁、整洁或“无污染”的强迫行为之外,强迫症患者还可有诸如注重排列、计数、重复动作和重复性迷信动作等强迫行为,也可以有认为“某事物有问题”的不踏实感、要求对称、害怕伤害自己或他人、频频出现不希望出现的性念头等这样的强迫思维。但在强迫症的表现中,以担心受沾染的强迫思维和相应的“去沾染”强迫行为较为多见。
在凌濛初笔下,郭信最终因父亡母去及过分铺张而致家境败落,落得个寄人篱下、破衣蔽体的下场。但此时郭信的强迫症却很可能已经好转可很多,他至少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在意穿戴与清洁就提示了这一点。那么,是什么原因使郭信的强迫症好转了呢?用现代精神病学的观点分析,郭信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接受了“行为治疗”,而行为治疗是目前人们认为对强迫症最为有效的治疗手段之一。这种行为治疗的具体做法就是让患者去面对患者所恐惧或所担心的事物或处境(暴露疗法),但同时又不允许患者去以相应的强迫行为去解除其恐惧或担心(反应预防)。在让患者开始接受暴露疗法治疗的时候,可以将患者所恐惧的事物或情境划分为不同等级,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以从轻到重的顺序分段进行,使患者逐渐减轻对所恐惧事物或情境的恐惧、焦虑。这样的治疗在行为治疗称为“系统脱敏疗法”。例如故事中郭信很可能因为没有新衣可换、追求过分洁净不能,不得已穿旧衣、居住在自己不愿居住的房屋里,逐渐适应了这种令其不快的状态,也就不会出现“心里掉不下”那样的强迫性担心。当然,对强迫症患者进行行为治疗的同时,还应使用某些具有抗焦虑和抗强迫症状的药物,以保证治疗的顺利进行以及获得最佳疗效。此外,若患者家庭中有一名或数名参与到患者强迫症状(如帮助或配合患者重复某些动作,或者认定患者的强迫行为是故意捣乱而与患者发生激烈冲突)中去的成员,最好同时接受家庭治疗。
在郭信所经历的变故中,他因家境败落而丧失了追求以往唾手可得的强求洁净衣物与整洁居住环境的条件,不得不承受身着“蓝缕衣服”、“头戴破头巾”、寄人篱下这样的以往难以想象的条件。然而这一切确实发生了,郭信的行为也确实发生了显著的改变,这应该说明了行为治疗对强迫症的疗效。



